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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【一】

        後天便是天灯节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消息在听云村从不需刻意走动相传,清晨清冽的古井旁,汲水妇人随口扯了一句「後天了」,这两个字便自己生了脚,散进每一条青石碎巷,扣开每户人家的院门,甚至悄悄飘进了那些尚未睡醒的顽童梦里,教他们在粗麻被窝里便先平白高兴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听云村一年到头最看重的日子,非是岁末除夕,而是这天灯节。

        过年不过是寻常的口腹之乐,天灯节却是要向神明托付凡人执念的——将心底最深、最见不得光的奢望一笔一划抠在薄葛纸上,送入高空,去求一个天听。村落里的人世世代代Si守着这份信任,自很久以前便在这片山腰上紮了根。根扎得极深,深到漫长岁月里从无一人质疑。每逢时令至此,整座村子便自然而然地动起来了,无须催促,人人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    云笙下山的时候,村落里早已忙碌了半日。

        汉子们正赤着膀子在小院里提刀劈砍竹篾,篾刀落下去的声响从各个院子传出来,乾脆、短促,一下接一下,隔着院墙依旧清晰可闻。那竹篾要劈得匀称,太粗了天灯沉重飞不高,太细了则骨架绵软容易散架,最是考验耐心与手艺。村中几位老手艺人做得最是地道,此刻被各家请去帮忙,忙得脚不沾地,却无一人推辞。他们一边运刀如飞,一边高声攀谈着去年谁家的天灯直入云霄、今年的风候走向如何、又是哪家的孩子今年头一回动手做灯,说到兴起处便朗声大笑,那笑声溢出墙头,混进清晨冷冽的空气里,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便觉得这个节日确实要来了的实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妇人们则迎着窗口漏进来的几线日光,小心翼翼地自箱底取出压了一整年的灯纸,仔细查看是否有受cHa0破损,或是在这一年的存放里生了细碎的折痕。那灯纸极薄,对着天光能看见纸上细密的织纹,稍不留意便会裂,因而人人皆以双指轻掐边缘,慢慢地展开,看完了再慢慢地叠好,搁在桌上等着用。老人们则在各家门口盘腿对坐,手执石杵细细研磨颜料。茜草的红,靛草的蓝,栀子的h,颜sE不YAn,却沉,沉得像是积了几代人的岁月在里头,被人抹在灯上,带着某种b愿望本身更古老的东西一起送上天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顽童是最耐不住X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云笙走进村口,远远便瞧见阿宝正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,怀里SiSi抱着一个做到一半的灯架,眉头皱着,下唇微微噘起,那副神情像是在跟几根竹篾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。旁边跟着两个小鬼凑着脑袋看,嘴上各说各的,七嘴八舌。阿宝不理他们,继续低头研究,眼睛盯着那几根竹篾,彷佛多盯一会儿,它们就会自己长到正确的位置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宝猛地抬头,那张圆脸立刻亮了,咧开那口缺了门牙的笑,嘴角还沾着早饭留下的米粒,脸上有一圈麦芽糖的亮渍,把灯架高高地举起来,「你看!我自己做的!骨架是我自己紮的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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