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苑是在温衡走後第九日开始整理遗物的。
她一直不敢碰那些东西。小姐用过的砚台，小姐读过的书，小姐戴过的钗环，小姐穿过的衣裳。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有小姐的痕迹，碰一下，心便疼一下。可她不能不碰。陈氏说，该整理的便整理出来，该收的收，该留的留。温仲和没有说话，只是摆了摆手，让她看着办。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，整个人像是被cH0U去了脊梁骨，终日坐在书房里，也不说话，也不看书，只是坐着。有时他会忽然站起身，走到nV儿的房间门口，站一会儿，又转身回去。陈氏的眼睛哭坏了，看东西总是模糊的，大夫说是伤心过度，损了目力。她每日仍去nV儿房中坐一会儿，m0m0这件衣裳，翻翻那本书。丫鬟们不敢拦，只能远远陪着。
玉苑跪在温衡的床前，将枕头挪开。枕头底下有一只小木匣。她认得这只匣子。那是温仲和不要的旧茶叶盒，小姐讨了来，洗净了，晒乾了，铺上一层软布，用来放祈砚送的画。匣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，那是小姐的手年复一年m0出来的。
她打开匣子。里面的画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，按年份排列。五岁到十五岁，一年一幅，一幅不少。她将画一张张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桥上牵手。桥上观鱼。桥上看月。桥上听雨。桥上赏雪。桥上放纸鸢。桥上数星星。桥上等归人。桥上话别离。桥上望春水。桥上定终身。每一幅画上，两个小人都在。一个是她，一个是他。笔触从稚拙到熟练，小人从垂髫到及笄束发。桥还是那座桥，柳还是那株柳，只是画中的人，一年一年长大了。
她的手颤抖着，拿起第一幅。那是小姐五岁那年祈公子送的。画面上，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桥上。小人的眉眼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头发像两团墨疙瘩。小姐那时候才五岁，接了画，高兴得什麽似的，拿到灯下看了又看，说「砚哥哥画得真好」。祈公子的脸红了，说「不好，手生」。小姐说「好，就是好」。她把这幅画放在匣子的最底层，每年拿出来看一次，看完了又放回去。
玉苑拿起最後一幅。那是去年秋天画的。画面上，两个小人面对面站着，手中各执一条红绳。红绳中间系着一对小小的鱼。笔触已经很熟练了。小人的眉眼细细描过，衣纹流畅自然。画的背面题了两行字：「青溪桥上双鱼佩，愿作鸳鸯不羡仙。」小姐看到这幅画的时候，笑了很久。她把画贴在心口，说「玉苑，你说，砚哥哥怎麽能画得这麽好」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脸颊红红的，像院中那株海棠，开得正好。
玉苑的眼泪落下来，滴在画纸上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，墨迹已洇开了一小块。她看着那洇开的墨迹，忽然不擦了。这是小姐的画。小姐看了许多遍，m0了许多遍。画纸上留着小姐的指纹、小姐的气息。如今，又添了她的眼泪。三样东西，合在一起了。
她将画放回匣中时，发现匣底还有一封信。信没有封口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信封上写着两个字：「砚郎」。玉苑的手抖了一下。她认得小姐的字。小姐写「砚郎」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总将「郎」字的最後一笔拖得很长，像一条细细的尾巴。她没有拆开。那是小姐写给祈公子的信。她不能看。她将信捧在手中，坐了许久。窗外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曳，绿叶沙沙作响。小姐小的时候，最喜欢抱着这株海棠的树g转圈。转着转着便晕了，一PGU坐在地上，咯咯地笑。她在一旁看着，也跟着笑。那时候，多好啊。
然後她起身，走出房门，往河边走去。她知道这个时辰，祈砚在那里。
祈砚接过那封信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他认得信封上的字。他拆开信封。信纸折了三折，展开来，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。字迹有些潦草，有些地方墨sE深浅不一，像是分了好几次写成的。有几处字迹被水洇开过——他知道那是什麽。
他深x1一口气，开始读。
「砚郎如晤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大抵已不在了。莫要怪我。我只是不想让你看着我一日日衰败下去。我想你记得我最好看的样子——穿红衣，吃桂花糕，在桥头等你下学。大夫说，长则一载，短则三月。我听完，没有哭。不是不难过。只是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你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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